第89章 第一次见面
第89章 第一次见面
唐弈戈看着木地板上的光影, 可能是太久没和丹增说话了,他都忘了丹增能把他噎成什么样。
他这一夜睡得不安,不光是高原反应, 还有强烈的真假虚实。哪怕丹增还枕在他的大腿上睡着,可呼吸太轻浅了,唐弈戈就会开始后怕。
每隔一会儿,他就要伸手探一下丹增的鼻息,确认他还活着。仿佛只要自己稍不留神, 这个人就会像一缕烟,消散在高原的晨光里。
丹增还在够他的拖鞋, 但双腿一发软, 差点一个趔趄栽下去。唐弈戈眼疾手快地抱住了他:“你要什么你跟我说, 你自己下床干什么?”
丹增下床失败,还差点出溜到地上:“我去洗脸……你真的要跟我一起去?这和脑子没什么关联,你真要去?”
唐弈戈短暂失去语言能力几秒钟, 全世界也只有丹增, 能给他噎成这样:“你昨天不是说,无论发生什么事我们都一起面对么?怎么今天就给忘了?”
丹增开始在他面前茫然地眨眼睛。
“不负责任了, 对吧?”唐弈戈反问。
“不是, 不是。”丹增感觉他跟上门要名分的差不多,“那你见到了我阿妈和阿爸……要说什么?”
唐弈戈掸了掸袖口, 又抻平了领口:“当然是说我们的事。难道我和他们谈怎么收购云起民宿和今年的盈利么?”
丹增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他抓住唐弈戈的手腕,声音压低了:“你别冲动,别冲动, 我还没想好和他们怎么说。”
一双充满担忧的眼睛面对自己,唐弈戈一向是说一不二,但面对丹增, 他已经在学着放慢脚步了。
“所以我们的关系我来说,我会和他们好好谈。”唐弈戈拍了拍丹增的手背,谈判失败这种事也不在他的计划内,“你放心,我不会在你阿妈阿爸面前乱来。”
丹增却更紧张了,他实在想不出唐弈戈要怎么“好好”和他的藏族父母出柜。他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唐弈戈坐在他阿爸扎西对面,一脸从容地说“扎西叔叔,我和您儿子在谈恋爱”。
不行不行,他觉得自己的血压都要上来了。
“咱们一步一步来,我先去,我找机会推荐你。”丹增脑子里好乱。
“推荐我?是boss直聘么?”唐弈戈问,自己居然某一天等待推荐。
“不是,是引荐。”丹增立即改口,刚刚是说错了,“而且我现在身体虚弱,阿妈阿爸见到我,肯定担心,对吧?现在不是说这些事情的好时机。你等一等,我不会骗人,我是打算和你一起面对。”
唐弈戈看着他细瘦的手腕,想到他身上的淤青,最后还是决定退一步。他是来找他的,不是来逼他的。“好,我先不去。你先去见他们,我等你。”
丹增松了一口气,却又在松气的同时感到一丝愧疚。他看了唐弈戈一眼,主动地抱了一下,在唐弈戈的搀扶下洗漱、换衣服、扎头发。
扎头发的时候,他从镜子里看到唐弈戈的反应:“我是不是长白发了?”
“谁都会长,再过几年我也长了。”唐弈戈熟练地给他扎了一个马尾,“北京治疗白发的中医也很多,我带你去瞧。徐姨也会药膳,慢慢补。”
丹增“嗯”了一声,其实能不能黑回来他是无所谓,就怕唐弈戈担心。换衣服的时候唐弈戈的反应更是明显,每一次都要皱眉。丹增曾经的袍子没有一件合适,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似的。丹增选了一件,自己看着镜子都觉得过分了。
唐弈戈又说:“没关系,衣服可以重新做。找人做很快。”
“不用,我很快就胖回来。”丹增不愿意破费,况且现在做的尺寸以后穿不上。最后他在妹妹卓玛的陪同下走出了玻璃廊道,卓玛扶着丹增的胳膊,犹豫再三地问:“阿哥,弈戈老板他……”
“怎么了?”丹增加急地问。
“没事,没事。”卓玛没再多问,阿哥和诺布还是不一样,诺布那傻小子,问一句,什么都说了,直接把男朋友带来见她。
洛桑和扎西已经进来了。
他们坐在云起民宿前厅的长沙发上。洛桑穿着一件枣红色的藏袍,麻花辫整整齐齐,双手捧着一碗酥油茶,眼睛却一直望着走廊的方向。扎西坐在她旁边,头上戴着一顶宽檐的藏式帽子,皮肤晒得有些粗糙,时不时按一下洛桑的手。
丹增一走出来,洛桑就放下了茶碗,站起身来,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却没有发出声音。她的整个世界都是静默的,可动作很快,伸出双手捧住儿子的脸,拇指轻轻摩挲着他瘦削的面颊,眼泪无声。
他们也是等丹增去了色达,才知道他要去朝圣。一开始大家都松懈了,在这边,去大昭寺、去转山,并不是什么很稀奇的事情,每家都有人去,车去车往。却没想到……
丹增握住阿妈的手腕,用自己的额头抵住阿妈的额头,闭上了眼睛:“阿妈,我没事。”
洛桑听不见他说的话,但她能感受到孩子的温度和呼吸的节奏。她用力地点了点头,用手语比划着:[你瘦了,瘦了好多。]
扎西这时候才缓缓站起身。他把帽子摘下来,露出的眼眶也是红的。刚刚他非用帽子挡着脸,挡了好一会儿,像掩耳盗铃。
“你快坐下,不要站着了,坐下,坐下。”扎西说着让他坐,可是走过去也是抱着不知道撒开,“你吃早饭了没有?想吃什么?我去后面给你做。”
卓玛去拿茶具和茶壶,丹增在父母对面坐下来,扎西问他两句,就偏过身给洛桑递纸巾,擦擦眼泪。赵祯这时候就坐在不远处,默默地看着这一家人,自己听不懂藏语,也看不懂手语,但他们骨肉之间的牵挂和心疼,不需要任何语言就能读懂。
洛桑继续用手语问丹增:[为什么去的这么突然?你知道我们会担心。]
丹增低下头,搓了搓磨破的手指关节,用手语回答:[我是去祈福,也是去寻找答案。我没有觉得辛苦,这是我命中注定要去的。]
扎西问:“那你要做好准备,再动身,阿爸认识向导,阿爸在大昭寺有很多朋友。”
“我也遇上了很好的向导,我现在平平安安地回来了。”丹增话音刚落,余光忽然瞥见一个人影,从走廊那头走了出来。
北京的唐弈戈还是不请自来。
丹增整个人都绷紧了。唐弈戈显然是有备而来,步伐沉稳,表情从容,目标性极强。他走到前厅中央,在丹增定定的目光中,站在了洛桑和扎西的面前。
赵祯低下了头,糟糕了,唐总这是要干什么?开口提亲吗?
然后,唐弈戈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外的举动。
他双手合十,微微躬身,用标准的汉语说了一句:“您好,我是唐弈戈。”紧接着,他合十的双手开始流畅地翻飞,对着洛桑打起了一段完整的手语。
[您好,洛桑阿姨。我叫唐弈戈,是丹增在北京认识的朋友。一直想来拜访您和扎西叔叔,今天终于见到了。]
赵祯的脑袋又抬起来了,哦对对对,唐总会手语的!
洛桑愣了愣,她瞪大了眼睛看着唐弈戈的手,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惊喜,又从惊喜变成了温暖的笑意。在手语的世界里她不再是静默的人,“听得到”别人的声音。
每个人的手语习惯就是不同的声音,唐弈戈的“声音”对她来说很悦耳。她赶紧用手语回应:[你好,我是洛桑,这边是丹增的阿爸扎西。你会手语?你学过?]
唐弈戈点了点头,继续打手语:[学过,因为我家也有一位和您一样的人。所以丹增说您全家都会手语时,这份温暖我很熟悉。]
“你好,欢迎来我们这边旅游,就当自己的家吧。”扎西站起来和他握手,“身体怎么样?有高原反应吗?”
不知道是不是一家人的缘故,洛桑、扎西、卓玛、诺布……再加上丹增,他们的普通话韵律一模一样。唐弈戈虽然说着没事,可他人中处的红印还是泄露了他吸氧一整夜。
班觉和阿旺远远地看着,弈戈老板他要做什么?两个人抻着头看。
“你,你坐下。”丹增连忙也站了起来,给唐弈戈拉椅子,手心飞速地冒着汗。他没想到这一天这么快就来了,诺布的事情还没说呢。扎西看着唐弈戈和洛桑交流,脸上的表情也慢慢变成了欣赏,这是个懂礼貌的好孩子。他站起身来,走到唐弈戈面前,张开双臂,结结实实地给了他一个藏族式的拥抱。
“好孩子。”扎西拍了拍唐弈戈的后背,“你和丹增是好朋友?”
唐弈戈不习惯这样用力的拥抱,在北京也没什么人能这样抱他。但他也可以入乡随俗,同样用力地回抱了一下扎西。松开之后,他一边说话一边继续打手语,同时对着扎西和洛桑说:“是的,我和丹增是在北京认识的。后来知道他在这边做民宿,我非常有兴趣加入。云起民宿做得很好,丹增的经营理念我很认同。”
扎西哈哈大笑:“你夸他,他也不会给你打折的!那孩子会赚钱!”
“我不需要打折。”唐弈戈也笑了,“原价就好,只要给我留出一间房。”
卓玛看了看阿哥的耳尖,她走南闯北,什么事都见过了。弈戈老板要的一间房……是阿哥的睡房吗?
这时,班觉端着一壶新打的酥油茶走过来,给每一个人的碗里都斟满。唐弈戈自然地端起茶碗,扎西看了,眼睛里的笑意更深了。他转头对丹增说:“你这个朋友,不错。”
洛桑也笑着点头,用手语对唐弈戈说:[你喝得惯酥油茶?不用勉强陪我们喝。]
唐弈戈笑着回应:[喝得惯,我已经喝了很久了。]
这句话把洛桑和扎西都逗笑了,给卓玛说得警铃大作。阿哥这些年总往山下跑,原来是给弈戈老板煮茶去了?
诺布带着男朋友找她的时候,她信誓旦旦地说,你们这样的事情,在老家,几座山都没有一个。现在好了,几座山都没有的事,他们家里有了两个。自己的兄弟都是……
茶过三巡,气氛已经轻松了许多。扎西开始跟唐弈戈聊他在做什么生意,聊他这几个孩子都是好样的。而唐弈戈每一次回答都带上了手语,洛桑也“聆听”到了。只有丹增的心里一直在打鼓,他太了解唐弈戈,他知道他不会只是来聊天的。
果然,又聊了一会儿之后,唐弈戈放下了茶碗,表情从放松从容变得认真。[其实,我还有一个自己的想法,我想跟您商量一件事。]
扎西和洛桑都看向他。
[我想带丹增去北京,检查身体。]唐弈戈打着手语,语气也很严肃,“他刚刚转山回来,身体消耗太大了。他很虚弱,这大半年的时间里体重骤降,身体里会有很多危险的隐患。虽然在家里疗养也可以,但我还是想带他去做一次彻底的大检查,这样大家都放心。”
[别看他现在坐在这里,其实早就是亚健康状态,我很担心他。]
卓玛第一个反应过来:“阿哥去北京吗?”
“是的。”唐弈戈点了点头,“我在北京有专业的医疗团队。等一下,咱们加上联系方式,我会建立一个专门针对丹增身体状况的群聊,把专家也加进来,每天更新他的状况。我们随时可以在群里看到他的检查结果和恢复情况。”
扎西沉默了一会儿,转头看向自己的妻子。洛桑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用手语问了丹增一个问题。
[你愿意去北京检查吗?]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丹增身上。这一次是他自己的回答和意愿,是他主动。丹增看了唐弈戈一眼,唐弈戈也在看着他,等着他的答案。
然后,丹增开口了:“我愿意。我……相信他。”他轻轻稳稳地说,“等检查完我就回来。就是卓玛又要辛苦了,民宿这边的事情……”
“你不用担心民宿。”扎西摆了摆手,身体当然是最重要的事情,“你放心,阿爸在这边住一段,帮你们看着。身体一定要检查,就算你不去北京,阿爸阿妈也要带你去成都检查。”
卓玛也点了点头,用手语对弈戈老板说:[照顾好我阿哥,他真的不能再消瘦下去了。]
唐弈戈也用手语回复:[我一定。]
因为丹增家人都在,这天没有动身,留给他们团聚。第二天一早,天还没完全亮透,唐弈戈安排的房车就带着丹增出发了,一路上的行程被安排得滴水不漏。丹增几乎没怎么走路,唐弈戈要么扶着他,要么直接用轮椅推着他。
人还没到北京,专家群就建好了。
飞机在北京首都机场降落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城市的灯光再一次从舷窗外铺展开,丹增透过玻璃,看着密密麻麻的灯火,恍如大梦一场。他掐了掐脸蛋,不是做梦吗?
自己是不是晕倒在神山脚下了,这都是梦吗?
就在几天前,他还在冈仁波齐的山脚下,在风雪和经幡之间一步一跪。而现在,他已经坐在轮椅上,被唐弈戈推着,穿过贵宾通道,走向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从贵宾楼出来的时候,丹增已经出现了明显的醉氧反应。他的头晕沉沉的,眼皮重得抬不起来,四肢不知道想怎么动。他坐在轮椅上,身体不自觉地往旁边歪,唐弈戈弯下腰,一只手臂穿过他的膝弯,另一只手臂托住他的后背,轻而易举地将他抱了起来。
丹增的意识已经有些模糊了,但他还是抓住了唐弈戈的衣领,断断续续地说:“你……今晚必须吸氧了,阿旺知道氧气瓶在哪里。”
“我不用吸氧,我们已经下山了。”唐弈戈知道他是睡迷糊了,“姚生,我们到了。”
姚生就是丹增顿珠,生于春天,生于灿烂。
他把丹增抱上了车,让他的头靠在自己的肩膀上。车子由王勇启动,王勇第一眼都没认出唐总推出来的人是他,完全认不出来。车驶入北京夜晚的车流,丹增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透过车窗,看到了高架桥上成串的红色尾灯。
他忽然感觉到一阵胸痛。
作者有话说:
珠珠:我生在春天,所以叫……
小舅舅:姚春你好。
珠珠这一次是自己当着家人说要下山,很大的进步!
现实中,如果体重骤降或者长期亚健康状态,也是要赶紧体检,不能放松警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