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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满(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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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理科生
      沉确发现梁应方居然是个理科生。
      她站在书架前,仰着脑袋看半天。那几本书又偏偏放在比她头顶高一点的位置,她踮脚够不到,手指在书脊下面划来划去,差一点,永远差一点。
      最后她拖了个小凳子过来。
      过了会儿,梁应方一进书房,就看见她踩在凳子上,半个人挂在书架边,手里正努力往外抠一本厚书。
      他皱了皱眉:“下来。”
      沉确头也不回:“等一下,我马上够到了。”
      “沉确。”
      “真的马上——”
      然后书被她抽出来,她重心一歪,梁应方几步过去,直接扶住她的腰,把她从凳子上抱下来。
      沉确还很兴奋,手里抱着那本书:“这个是你的?”
      “嗯。”
      她翻到封面,又看他:“你看得懂?”
      梁应方瞥她一眼。
      这句话实在很冒犯。
      “为什么看不懂?”
      沉确认认真真地说:“因为你长得像文科生。”
      梁应方忽地笑了一下。
      “文科生长什么样?”
      沉确开始上下打量他。
      “就是你这样啊。”
      “哪样?”
      “很斯文。”
      梁应方:“理科生不能斯文?”
      沉确想了想,又补充:“你还会讲道理。”
      “理科生不讲道理?”
      “也不是……”她越解释越乱,“就是你看起来像那种会读很多历史书、会写文章、会吟诗的。”
      梁应方看她:“我什么时候吟过诗?”
      沉确沉默了。
      那些书封面就很严肃,蓝的绿的黑的白的,字体也规整,每个字分开都看不懂,更别说连一起看了。她翻开第一页就开始头疼。
      “你以前真的看得懂这个?”
      “嗯。”
      “全部?”
      “大部分。”
      “那你为什么不去当科学家?”
      梁应方:“不是每个学理工的人都会当科学家。”
      沉确:“那太可惜了。”
      “可惜什么?”
      她抬头看他,很真诚:“你长得这么文科,脑子却这么理科。浪费了。”
      她最近很是好奇他的过去。
      从前都是她说。
      每次睡前,沉确会说起小时候住过的那条街,说广东的雨,说她妈妈是怎么拿着衣架追她,又说起黄山下雪时,瓦片上积着薄薄的一层白。梁应方不怎么插话,偶尔问一句“后来呢”,她就还能再说半个小时。
      最近却轮到他了。
      沉确趴在枕头上,头发散着,手里还抱着一本她看不懂的书,书页压在被子上。
      她问:“你小时候就出国了?”
      “嗯。”
      “几岁?”
      “五六岁。”
      沉确睁大眼:“那你还记得北京吗?”
      “记得一点。”
      “记得什么?”
      他想了一下,说:“冬天。”
      她不满意:“冬天有什么好记的?”
      “很冷。”
      “国外不冷吗?”
      “也冷。”
      沉确抬头看他:“那不是一样?”
      梁应方低下眼看她,似乎觉得这个问题没有回答的必要。
      她又问:“你小时候一个人在外面,不无聊吗?”
      “不是一个人,和父母一起。”
      “可是没有朋友呀。”
      “后来有了。”
      “他们说什么话?你听得懂吗?有没有人欺负你?你那时候是不是很矮?”
      他终于伸手把她的脸推开一点。
      “你一次问一个。”
      沉确重新靠回去:“那你先回答最后一个。”
      “不矮。”
      “你怎么知道?”
      “有照片。”
      她立刻来了精神:“在哪儿?”
      “没带回来。”
      “为什么不带?”
      “没想起来。”
      她不太信。想着梁应方这个人连她哪天要交什么作业都记得,怎么会想不起自己的照片。
      可沉确暂时放过了他。
      “那你大学才回国?”
      “嗯。”
      “你一回来就考上了?”
      “先准备了一段时间。”
      “你大学学的什么?”
      他说了一个专业。她听过名字,但具体学什么不知道,只觉得书架最上面那几本厚得吓人的书,大概都和它有关。
      “怪不得。”她说。
      “怪不得什么?”
      “怪不得你说话那么烦。”
      他看了她一眼。
      沉确赶紧改口:“那么有逻辑。”
      “晚了。”
      她笑起来,往被子里缩了缩,又问:“那你研究生为什么不继续学这个了?”
      “后来兴趣变了。”
      “变成什么?”
      “制度,经济,公共政策。”
      她听得似懂非懂:“这算文科吗?”
      “你可以这么理解。”
      她又问到法国。
      “法国好玩吗?”
      “一般。”
      “巴黎呢?”
      “人很多。”
      “面包好不好吃?”
      “还行。”
      她皱起眉:“你怎么什么都一般、还行。你在法国没有开心的事情吗?”
      这次他安静得久了一点。
      “有。”
      “什么?”
      他却没往下说,只抬手把她散在枕头上的头发拨开。
      她等了半天,没等到答案,只好继续问:“你为什么回国?”
      “本来就要回来。”
      “那边不好吗?”
      “没有不好。”
      沉确不懂,她听说国外做老师要轻松一点,而且工资高。于是她眨了眨眼,又问:“你干嘛不留在国外做老师?”
      梁应方抬眼看她:“你觉得我像老师?”
      沉确毫不犹豫:“像啊。”
      “哪里像?”
      “会讲道理,会训人,书很多,字也好看,还很烦。”
      梁应方:“最后一个也是老师的特点?”
      “是你的特点。”
      他笑了一下。
      梁应方的手还在一下下地顺着她的头发,过了一会儿,他才说:“我没打算一直留在学校里。”
      半晌,她又往他身边挤了挤,说:“那还是回来好。”
      “为什么?”
      “因为不回来就遇不到我了呀。”
      她说得理所当然。
      梁应方并没有接话。
      房间里很安静。沉确以为他困了,抬头看他,才发现他正在看她。
      “怎么了?”
      “没什么。”
      他把被子往上提了一点,盖住她的肩。
      “睡吧。”
      她闭上眼睛,过了片刻,又想起来:“梁应方。”
      “嗯。”
      “你法国的照片真的一张都没有吗?”
      “睡觉。”
      “你肯定有。”
      “沉确。”
      “好吧。”
      她在被子里偷偷笑了一下,觉得今天问出了很多事情。
      她近来过分好奇那段她未曾参与过的时间。甚至有时候迷迷糊糊地想着,怎么没有早点认识他呢?
      可下一刻她又会自己推算年龄,发现他读大学的时候,她大概还在上幼儿园,顿时觉得这个想法很荒唐。于是偷偷在被子里笑一下,再往他怀里贴得更近一点。
      夜渐渐深了。
      梁应方在轻抚着她的背。
      她闭上眼,在睡意里仿佛看见了年轻时的梁应方,那个人和身边的他既相似又不同。她看不清他的脸,只觉得他身姿挺拔,步子很快,清俊,而又意气风发。她想追上去看看,那个影子却一直在前面。
      直到他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像是终于从她未曾参与过的遥远岁月里认出了她。
      最后,停在了她的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