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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沙丁鱼纪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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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5章
      庄冬杨有些疑惑程序生突如其来的唠叨,不过哥哥的声音总是好听的,所以他还是耐心听完,并且给了哥哥肯定的回复。
      程叙生那头松了口气:“好孩子,好好学习啊。”
      庄冬杨垂着眸子,用手套拍了拍大腿。
      “好,哥哥,那我挂了。”
      “欸。”
      电话挂断,程叙生站在阳台,盯着装有庄庆厚的相框,深深叹了口气。
      “庄叔,你当初借钱的时候没考虑过他还是个孩子吗?”
      照片中的庄庆厚无知无觉地微笑着,很得体,很体面。
      “你不要他了,把他送给我了,对吗?”他喃喃自语,“他是我的家人,是我的孩子了。”
      “所以我是应该帮你还债吗?”
      不知道是在问庄庆厚还是自己,程叙生看起来真的很困扰。
      沉默良久,他还是没能得到答案,只好抬手揉了揉干涩的眼睛。
      “山神也说话不算话啊。”
      “说好的多搬十袋水泥加一百块的,叔,你怎么说话不算话呢?”庄冬杨用力砸了砸酸胀的后腰,试图麻痹它。
      工头抽了口旱烟,吞云吐雾,一张老脸躲在云层后不愿露出。
      “我说的是上午十袋下午十袋,一共加一百块,你一天加起来才多搬十袋,还有十袋呢,要么你就把那边儿的搬了,要么就别再跟我这儿吵吵。”
      庄冬杨很想把剩下的十袋也搬了,可是他的腰已经很痛很痛,腿也几乎快要抬不起来。
      “还盯着我干甚啊?要么干要么滚球蛋。”包工头终于舍得从云雾里露出一只眼睛。
      很得意,很鄙夷的眼睛。
      是啊,哪有人会因为五十块钱这么黏皮糖。
      庄冬杨实在无法忍受这样的一只眼睛,于是只好忿忿转身慢吞吞离开。
      他再次回到装满水泥袋的拖车旁,深吸一口气,扛起新的一袋,朝着送达地艰难挪动。
      肉好疼啊,筋也好疼啊,骨头也好疼啊。
      庄冬杨已经不再像小时候那么坚强皮实,他现在已经被养得很脆弱,甚至比起以往,还多了一丝微不可察的自尊心。
      还剩三袋水泥的时候,落日余晖透过还未成型的大楼框架,洒在角落里满头大汗眼神涣散的庄冬杨上。
      “起来啊。”
      他无力地拍拍自己的腿。
      “起来啊。”
      腿不听使唤。
      于是庄冬杨狠狠教训了它,他使出吃奶的劲儿一拳一拳砸在腿上,边砸边骂,越骂越大声。
      “起来啊!起来啊!没用的东西!没用!一百块都挣不到,没用的东西!”
      可任凭他如何愤怒,腿都无论如何使不上劲。
      庄冬杨发疯一般嘶吼起来,周围的散工如避蛇蝎般退散开,没有人会上前问他发生了什么。
      连太阳都彻底落下去了,庄冬杨闭着眼也感觉到眼前暗了下来。
      突然感觉被什么碰了碰,他迟疑一秒,慢慢睁开眼,发现光源的消失并不是因为太阳落下,而是游广川的大脑袋遮住了光线。
      庄冬杨如同石像般顿在原地,一动也不能动,仿佛被从天而降的菩萨游广川施了定身咒。
      “庄冬杨,睁眼,睁眼。”
      菩萨呼唤我呢。
      庄冬杨眼神努力聚焦,还没看清游广川,他身后又冒出来两个脑袋。
      “哈喽!”“哈喽!”
      庄冬杨迷茫地张了张嘴。
      游广川快嘴先行:“这事儿是我的错,对不起!可我实在是太好奇你每天不上课在外面干什么了,所以就偷偷跟踪了你一次。”
      庄冬杨嘴角抽动。
      “我就跟了你一次,他俩就非要也跟着来看一次,所以今天夜自习我们跑出来打完弹珠就想着来这儿找你,大家就个伴一块回。”
      逗哏跟着附和了两句:“对,我们不会告诉别人的,你快点工作下班吧,咱们一块回去。”
      “对,你加油干。”捧哏也开口。
      庄冬杨费力地撑着游广川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好,你们等等我。”
      他强撑着酸胀的身体想要把最后三袋水泥搬进拖车,结果水泥没提动,自己反倒险些一个趔趄。
      水泥袋子砸回地面,庄冬杨垂着脑袋背对着三人。
      “回吧。”
      “不干了吗?”捧哏问。
      “不干了。”
      “为什么?”逗哏问。
      庄冬杨肩膀无力耸动一下。
      “搬不动了。”
      “搬不动有什么后果吗?”游广川问。
      “没有后果。”庄冬杨回答。
      没有后果,也没有成果。
      忽然一个闲不住的散工凑过来。
      “哦哟,十中的校服,好学生啊。”
      捧哏微微皱眉,对这恭维略感不适。
      那散工见好学生不愿意被夸,也就停了客套,冲着庄冬杨的背影努了努嘴。
      “搬二十袋水泥能拿一百块,他还剩三袋。”
      游广川一听,高呼:“不早说!”
      “早说晚说他也搬不动呀。”散工灌了口水,笑道。
      游广川没再应答散工的话,他很是兴奋地冲上前,从庄冬杨脚边捞起那袋落选的水泥,一把扔进推车。
      其余两人也很快加入帮忙,三人把水泥塞进推车,问庄冬杨要送去哪。
      庄冬杨木然指了指斜角的大楼。
      那三人就把庄冬杨留在原地,簇拥着脏兮兮的拖车朝着落日方向的大楼走去。
      清脆的笑声传进他的耳朵,游广川的最后一句话还挂在庄冬杨脑海没有散去。
      他说,没关系,今天我们一定让你拿到这一百。
      血气方刚的十六岁,正义感爆棚的十六岁,中二病大发的青春期,游广川就这样吊儿郎当地把自己的善心大撒天下。
      庄冬杨眉心拧到一起,试图努力把自己眼睛里的水汽拧干。
      包工头最终还是从云雾中探出头,不情不愿地递给庄冬杨他应得的一百块。
      纸币有些破旧了,庄冬杨摩挲几下,把它揣进裤兜,转过身去,发现三人还站在大楼的角落,橘红色的日光即将消失,庄冬杨趁着最后时刻看清了他们脸上的笑意。
      是不同于包工头的笑,是不掺杂调笑和鄙夷的笑。
      于是庄冬杨跌跌撞撞加快速度朝着舍友们走去,心里那点最后的羞耻心也被感激融化。
      三位舍友见他走来,纷纷摊开胳膊。
      “走,兄弟们抬你回去。”
      庄冬杨露出一个舒展的笑,八颗牙齿整整齐齐露出来。
      “走吧,我回去给你们搓衣服上的石灰。”
      “这个可以有。”游广川观赏一圈四人脏兮兮的衣服,深沉地点点头。
      庄冬杨自诩不是什么有福之人,可总有好人在他感到无比绝望时送给他一条路,天无绝人之路,庄冬杨窝在宿舍的床里,一遍一遍反复数着这些钱,相信总有一天,自己会后背一身轻。
      程叙生也在数钱。
      他要数的钱种类更多,也更复杂。
      刨去家里的日常开销,刨去店面进货需要的本金,刨去他给庄冬杨预留的学费,程叙生盯着计算器上一万出头的余额发愣。
      一年,仅靠服装店,即使不吃不喝也很难还清这二十五万。
      男人找上门时,他几乎感到一阵荒谬。
      没想到庄庆厚欠的账,居然七拐八弯算到了他的头上,而这一切的源头都是因为那个叫庄冬杨的孩子。
      程叙生回顾这些年,从庄庆厚死后,他领回这只戒备心极强的刺猬,现如今,他也已人如其名,杨树般挺拔,这其中要经过很多条弯路。
      他明明可以在一开始就无视那个躲在走廊里瑟瑟发抖的小孩,也可以在处理完后续事宜后把他送去福利院,甚至可以在程巧去世后顺理成章地把这个鸠占鹊巢的心思不纯良的孩子撵出家门。
      可这么多可以选择分支的关口,程叙生都选择了我愿意。
      所以啊,我愿意把他带回家,我愿意继续让他成为我生命的大部分,我愿意替他和他的父亲还清二十五万元的债务。
      归零,归零。
      计算器机械地重复着。
      程叙生望向茶几上平静躺着的商铺产权证书,手指不自觉地颤抖起来,计算器被不停按下,发出令人焦躁不安的哀嚎。
      第38章 程老师
      卷闸门被关上,招财猫被关在里面。
      程叙生颠了颠手上轻飘飘的钥匙,把它递给身边的男人。
      “还剩一些架子之类的,我就留在那了。”
      “老板大气。”男人接过钥匙,笑声爽朗。
      程叙生紧抿着唇点点头,逃也似地快步离开。
      盯着银行卡里多出的余额,他感到很不真实,反复插了很多次,确定金额没变才把卡塞回兜里。
      站在银行外面,程叙生仰头数了会儿电线,没数出什么名堂,于是慢悠悠走回到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