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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沙丁鱼纪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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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8章
      他居然幸福了。
      于是他伸手抱住程叙生,很紧很紧。
      “怎么了,不舒服?”程叙生伸手呼噜了一把他湿漉漉的脑袋。
      “......哥哥,谢谢你。”庄冬杨闷声道。
      程叙生眼睛睁大,有些不明所以。
      “谢什么?”
      庄冬杨摇摇头,把头埋得更深。
      谢谢你,让我也可以成为被人羡慕的那些人,谢谢你,没让我一个人困在楼道间。
      他很庆幸自己现在是湿的,这样程叙生也分不清眼泪和雨水。
      木头人妈妈睁开眼睛,看到白花花的医院天花板。
      鹦鹉看到她睁眼,猛地上前。
      “有哪里不舒服吗?”她问。
      木头人妈妈闻声偏过头,看到木头人腿上打着石膏站在身后,没有看自己,也没有走过来。
      “好多了,谢谢你。”她错开目光,对着鹦鹉微笑道谢。
      “......”鹦鹉沉默点点头,往后退一步。
      鹦鹉妈妈恰好此时推门进来:“醒了?”
      “嗯。”鹦鹉答道。
      “你先回家吧,一会居委会和妇联要来。”鹦鹉妈妈对女儿说。
      “好,”鹦鹉紧紧握了握木头人的手,“我先走了,下周见。”
      “好。”木头人答应。
      门被关上,病房里只剩下三人。
      “小羽妈妈,可以聊聊吗?”鹦鹉妈妈沉默几秒后,开口道。
      “可以的。”女人靠在病床上,看起来非常虚弱。
      “你和你丈夫的感情很差吗。”
      虽说是疑问句,语气却像是在陈述事实。
      毕竟都已经这样,怎么看也不像是恩爱的夫妻。
      “......不是的,只是偶尔这样,”木头人妈妈有些急切地辩解,“他平时挺好的,真的。”
      “真的吗?”鹦鹉妈妈偏头看向垂着脑袋不说话的木头人。
      女孩儿脖颈纤细,看起来脆弱不堪一击,身上却大大小小满是伤痕。
      “当然是真的。”木头人妈妈并不松口。
      “小羽妈妈,我不认识你,也不认识你丈夫,但我认识你女儿,”鹦鹉妈妈深呼一口气,“如果一个家里是温馨和谐的,我想女儿夜不归宿应该是有人管的,如果你们的感情很好,我想小羽身上应该不会旧伤去了添新伤,我们都是一个小区的,感情好的夫妻应该不会每天把家具从屋子里丢出来。”
      木头人妈妈张张口,最后什么也没说。
      木头人出声打断鹦鹉妈妈:“阿姨,不用问了。”
      “......小羽,你这样子也没关系吗?”鹦鹉妈妈指了指她的腿,语气有些激动。
      “没关系。”
      没关系的,她真的习惯了。
      谁知这句话刚落下,木头人妈妈突然放声大哭:“小羽,你不爱我了吗?你不爱妈妈了吗?你不想让我得到幸福吗,你一定要让别人毁了我们家吗?”
      鹦鹉妈妈不可思议扭头望向这个哭泣的女人。
      她已经被自己丈夫打到晕厥,现在打着点滴躺在病床上,却还在自己构建的幸福梦中不愿醒来。
      木头人站在原地,或许是打了石膏的原因,她身子晃了晃,险些没站稳。
      “......妈,你休息吧。”
      说完这句,她慢吞吞上前,扯了扯鹦鹉妈妈的袖子。
      “阿姨,我们上外面说。”
      木头人妈妈捂住脸啜泣,拒绝再次进行任何交流。
      鹦鹉妈妈只好跟着木头人走出病房。
      “对不起,让你见笑了。”木头人弯了弯脖子,毕竟她现在不大方便鞠躬。
      “......小羽,一会妇联过来,你跟他们说说情况吧。”
      “算了,阿姨,谢谢你,”木头人吸吸鼻子,“没用的,警察、妇联、社区、居委会都来过了,没用。”
      “可你呢,你这样没办法生活的。”
      “我没关系。”
      鹦鹉妈妈看着眼前消瘦的女孩,心里弥漫起一阵心疼:“总得想个办法,这样......”
      “没关系的。”木头人打断她。
      两个人对站着,谁也没能说出什么。
      直到木头人快要站不住,鹦鹉妈妈才咬着牙艰难道:“好,既然你说没关系,我这个外人也不好再掺和。”
      又是半晌沉默。
      “其实,阿姨也有个事情,想拜托你。”鹦鹉妈妈犹豫着开口。
      “什么呢?”
      “阿姨希望,你以后,不要和我女儿来往了。”
      木头人的表情僵在脸上。
      鹦鹉妈妈轻咳一声。
      “你的家庭情况,有点太复杂了,你也看到了,她为了你甚至逃课淋雨感冒,我可以理解这一次,毕竟为了朋友,做出什么惊天动地的事都情有可原。”
      “可是,她原本可以不用冒雨出来的,她原本可以坐在教室上完课然后等我来接她回家,可是因为你这个朋友,她做出的让我惊讶的事真是太多太多。”
      “如果没有你的话,她的生活会非常平静,你可以理解吗?她是个善良的孩子,遇到任何不正义的事都会去当那个愣头青,可我是大人,我是她的妈妈,我需要让我的女儿幸福平安地长大,所以这个坏人我必须做,小羽,你是个好孩子,但你们不适合做朋友,你可以理解阿姨吗?”
      生怕木头人拒绝,鹦鹉妈妈一股脑把所有话全部说出来,试图堵住她的嘴。
      木头人确实什么都没再说,她沉默半晌,开口。
      “好。”
      鹦鹉妈妈松了一口气。
      “谢谢你的理解,以后你有什么困难问题,需要钱或者别的什么,只要我帮得上,你都可以来找我。”
      木头人眼睫低垂,看不出情绪。
      “谢谢阿姨。”即使很不方便,她还是对着眼前的女人深深鞠了一躬,差一点栽倒在地。
      确实很感激,感激收留,感激小礼物,感激身上的旧毛衣,感激手腕上的红色手绳。
      她没有底气和条件说不,所以只好答应。
      只是答应她下周见,该怎么见呢。
      第32章 渔夫与金鱼
      庄冬杨在这晚腿疼到前所未有的程度,即使已经蜷成一个球也没办法缓解。
      程叙生一遍一遍把毛巾用热水浸透,敷在他的膝盖处。
      庄冬杨费劲儿地睁开眼,看到程叙生乌青的眼圈和满头的汗。
      “今晚怎么这么严重呢......”程叙生自责地小声喃喃,“早知道今天去接了......”
      庄冬杨觉得自己真是被惯坏了,以前身上那么多伤都不疼,现在长个子反倒疼得无法忍受。
      他希望自己别再长高,这个身高就已经足够,刚刚好可以把哥哥圈进怀里,挡在身后。
      折腾一夜,庄冬杨终于迷迷瞪瞪昏睡过去,第二天醒来,程叙生就趴在自己床边,眼睫毛在脸颊上映出淡淡投影,看起来睡得很熟。
      周一,木头人撑着拐杖半走半跳进教室的时候,吸引了一波注目礼。
      “她怎么了?”
      “不知道,脸上也全是伤。”
      鹦鹉从座位上弹起来,上前想要扶她,结果被一巴掌拍掉。
      “你怎么了?”鹦鹉皱着眉不解问道。
      木头人不说话,自顾自回到座位一屁股坐下,偏头对庄冬杨很小声说了句:“谢谢。”
      庄冬杨点了点头,算是接受道谢。
      鹦鹉见她甚至和庄冬杨都打了招呼也没理自己,不由得有些不悦。
      “你怎么了,为什么不跟我说话?”
      木头人已经老僧入定。
      鹦鹉不解地盯着她半晌,开始埋头写纸条,写完一张就抛到木头人桌上,木头人淡淡抓过纸条,塞进书包,鹦鹉再抛一张,木头人再塞进书包。
      一节课过去,庄冬杨感觉自己已经要被后背的风吹着凉。
      于是趁接水的时候,他问鹦鹉:“你们怎么了?”
      “我不知道,周五的时候好好的。”鹦鹉把水恶狠狠倒进废水槽。
      “那你打算?”
      “放学我去问问原因好了。”
      放学铃响,庄冬杨照例多留一小时,谁知木头人也坐在座位上,抱着卷子做得起劲儿,为了搞清她闹别扭的原因,鹦鹉只好也趴在座位上熬鹰。
      半小时后,学校的人已经散得差不多,从窗户往外看去,操场空荡一片,见木头人还是没有要走的意思,鹦鹉实在是坐不住,便起身扯着她想要往外拖,结果一步也没能拖动,自己倒是不小心手滑松开,一屁股摔在地上。
      木头人这才急急忙忙站起来。
      鹦鹉坐在地上气得眼睛红红:“你什么意思啊!”
      庄冬杨叹了口气,弯腰伸手把鹦鹉扶起。
      “有什么事出去说行吗,我要学习。”
      木头人松口。
      “出去说吧。”
      鹦鹉喘着粗气往教室外面走,木头人一瘸一拐地跟上。
      庄冬杨揉了揉眉心,回到座位坐下,准备享受他的自习时间。